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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栗组歌

漆宇勤说2018-05-15 08:53:08

上栗组歌(17首)

漆宇勤



缘起

请原谅我对于上栗的生疏和不了解。为了完成江西省2016年文学创作重点扶持项目《水土不服》一书,我在基本完成初稿后将大纲分别通过私人渠道发送给了各个县区分管宣传工作的领导,请求他们帮助指出一些大纲没有关注到的题材内容。遗憾的是,反复多次,家乡的父母官都没有回复我。于是,作为上栗人,上栗组歌写得少而浅、单薄而晦涩了,现在汇总于此(另外书中关于龙背岭的一个整章节没有汇总),期待各位朋友批评指教,在书稿正式出版前进行修改。

《烧竹节的人

贪玩的人将竹节放火里烧

爆出惊天的声响

爆出春秋岁月里春节的平安

竹声清脆,烧竹节的人心便安稳

 

惜命的人将墙角的硝取出

高温里炼成丹药

高温里偶尔也炼出火爆的沮丧

火爆频繁,取土硝的人心便犹疑

 

深山里砍柴打猎的李畋

往竹节里装上土硝再点火

爆竹的脆响和硝烟的药香

便成了太宗祛除噩梦的良方

祛邪的爆竹比节岁的爆竹和

神秘的仙丹都更亲民,更有中庸味

砍柴打猎的人从此专心烧竹节

烧竹节的人天天 “以竹筒实硝磺”

一直烧了1371年:一路上纸代替了竹

单个的竹节结成串鞭,火药日益精良

烧竹节的李畋泽被后人

烧出了千百年不变的节庆传承

烧出了上栗花炮撑起的小南京

……

夜色中开放的花朵》

爆竹,烟花

开在夜色中的花朵只有绚烂

繁茂,热烈,浓郁,诸如此类的形容词

枝叶是多余的,一切铺垫都是多余的

直奔主题,绽放,最繁华的情怀

在大纸上作画最好,最自由

在整个夜空上开花更好,更自由

它的香是异数,不在百香鉴赏之中

不吸引蜂蝶,只陶醉愿意抬头看天空的人

多么好的夜幕,开着没有根系的花朵

只一瞬,便是一生

只一瞬,便是最美的风景

 

夜色中开放的花朵

头枕杨岐的肩膀,如繁复的花瓣

一层展开,又一层展开,慢动作放快一万倍

它有足够大的舞台,足够广的土地

汲取养分,酝酿成奇妍

酝酿成宽阔天地里香遍十万里的鲜花

……

《烟花》

千年神彩

灿烂着一路绽放过来

总有一种充满暗香的花朵

以无法查知的形态开放

从那个古老的名叫唐朝的时代

一路步伐轻盈走到今天

现在,于你,一次惊艳

便是一生

取竹制纸取药制硝取火飞翔

为了这一次的美丽

我已经等待经年

已经历尽三十六道工序七十二次轮回

等我终于迸发,天空便终于美丽

夜色下这一方土地如此厚重

让我无法平静,眼含热泪

即使飘落的灰烬

也带着温度


《故事,关于一条龙》

欲将江西作东海

l670米的杨岐是钓鱼台

你反复酝酿抛钩的姿式:要美

除了钓起一个年轻人的豪情

还会有什么不测之物?

 

道学者永不许有人的梦想比自己还大

不允许一场艳遇发生

但一条孽龙依旧是一条龙

有着龙的良善和本领高强

为寺僧拱开耕种之田并补上雨水

 

这样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充满变数

一碗饥渴时施舍之面锁住心肺

没有任何人是可堪真心信任的

天地间既然如此荒诞

且回水井深处安住吧

铁树开花时看世界能不能变得更美好


一条龙起始于人》

一条龙的起始之处是个普通人

在故事里真实地活着:上学、争吵、玩耍

他有着普通的名姓,乜龙

乜是西周开始的姓氏,流淌几千年的血脉

这一次它有了变化——所有故事都源于变故

普通的乜龙变得不普通,现在我们称它为龙

它还不熟悉自己的力量,它为自己感到惶恐

举手投足间电闪雷鸣风狂雨骤

山可以崩,地可以裂,树可以倒,房可以垮

一条龙的虚荣得到最大的满足

一条龙对他昔日的好友孩童嬉笑:

我若为王,江西当为东海,杨岐且作钓鱼台

道家的世界,一条龙永远不懂

道家的弟子已经秣马厉兵……

一条龙终于在强大的世界里

无处可逃。唯有冰冷的山石内部可以疗伤

唯有冰冷的山石内部可以逃避梦魇

伤痛里摇头摆尾冲撞山体

一条漫长的山洞便定型了

伤痛里左冲右突留下印记

这奇巧的石头便藏纳了万年的疼

一条龙与一个山洞的情节一路向前

一路越过千年,始终为文字提供养分

为一个神奇的山洞提供神性的光芒

真旨》

要说达摩,要说慧能,要说临济

要说乘广,要说甄叔,要说方会

这一大群人让人立地可成佛

领悟明悟顿悟便是最大的佛根

辩过去,便是宗法的胜利

话语机锋里,便是禅宗最玄的真旨

一大群人比渡江的苇叶更轻

一大群人让信仰变得更加有趣

在一日三餐日常里找到佛性的光芒

在头脑方寸思想中寻到灵魂的出路

故事的起源在宋乾兴元年

丛林里的僧人方会来到杨歧:

所谓佛法,立处即真、随方就圆

有马骑马,无马步行;栽田博饭吃

着僧衣的人过平实日子,坚守杨岐

坚守杨岐的禅宗有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漂洋过海再传东瀛的传奇

坚守杨岐的禅宗有了自己的名字

有了杨岐独占禅宗的面貌:

宋元明清,法流繁衍,遍于南北……

一大群人,一大片年岁,在深山里

终将一种禅宗写得花团锦簇……


《禅

九千条大道通达禅的内核

这棒喝的佛,机锋的佛,话头的佛

这日常生活里随性而为的佛

这喝茶饮水的佛

连寺院的名字都直接取成普通了

书上说,有白象青狮,象马交驰

参禅的人都面朝杨歧

准备进入下一段公案

慧能之后,传承辗转

江南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禅韵

都有杨岐的法脉流传

要做就做得最好,最极致

宋代以后,杨岐一家独大

这个结论我不下,我只誊抄前人语录

誊录宗教历史的教义:

南宋至清,高僧大德者杨岐宗弟子三中占二

将根扎得更深,更远,枝叶更繁茂:

越过重洋,在大海的另一边点燃灯盏

点燃杨岐的字样

到杨岐朝拜祖庭的人

路遇的一切便都是禅宗的化身了

人生际遇里,禅宗的智慧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看着每一个智慧的人

每一个为杨岐禅宗添砖加瓦者

……

追问》

杨子失路

于是痛哭

于是有了杨歧这个名字

这个传说本身充满禅意

点化了一座千年的古刹

不荣,不辱

在倒栽的柏树之下倒头而睡

佛教著作中频频亮相的杨歧山

山上的寺庙名称却寓意平凡:

普通寺

它普通在什么地方

普通在禅宗祖庭的哪一茎青草

我更喜欢完整的文廷式》

写词的文廷式也写诗

写诗的文廷式也论史

论史的文廷式也议政

议政的文廷式终被撵出京城

回老家贩运煤炭

倡办学校、议开厂矿

闲下来就写字,写一个女人的情感

和一个男人的想念与负疚感

内心深处有一小片禁区

除她之外任何人不可触碰

只有这时,这种禁忌之恋的补充

后人才能看到一个完整的男人

完整的清末词家文廷式

除此之外都是残缺的,残缺的高大

残缺的完美和避讳

而作为同乡,我更喜欢文廷式的词

喜欢文廷式词章中的生僻字

生僻字状写的家乡景物

这个时候,比完美的生平介绍

比隐藏在字缝里的情感传说

更让我感知一个先辈的温度


《张国焘》

国破家亡,挺身立党有始却无终,已辨忠奸留史册

涛惊浪骇,分道扬镳将功难补过,莫因成败论英雄

读完对联,家乡人小心翼翼讲述历史的真实:

中共一大十三个代表之一、会议主席……

重洋之外的老人还记不记得少年的理想

硝烟里的风光

重洋之外的老人还记不记得山明村

四十八个天井的大宅子

落叶竟未能归根

日子其实很好过,在旧世界里活着

旧世界里的张国焘想过新生活

便有了——

参与组建政党的奔波、劳工运动的烽火

便有了——

一个政党最初成长的十年里伟岸的身影

终于到了讲述北上问题的时间

一支军队的生死存亡

一个扑朔迷离的艰难选择

直到85年之后,依旧难以看清

让十万个同乡,晚辈,后来者

小心翼翼又怀揣心头鹿撞的景仰

如同张国焘怀揣最初最真的理想主义——

有着相同理想的是北京大学,1916-1921

有着相同理想同仁:陈独秀,李大钊,张国焘……

上栗手撕狗肉》

最美的东西都是残忍的

美女蛇,初萌的茶叶尖。美食也一样

你看见满园吠叫的动物

上栗人看见一园子狗肉

仿佛在遥远的地方就闻到了花椒味

闻到了带皮的肉香

——加上羊,还可以闻到犬羊膏的雄壮

闻到两个男人秘而不宣暧昧的说笑

 

杀狗的人并不养狗

他不愿意养出疼痛的感情

杀狗的人专职杀狗,翻动菜锅的人也如此

只有养狗的人捂住双眼——

捂住双眼更多的时候因为餐椅上没有自己

偷吃别人的狗是不道德的

淹杀吊杀亲手养了三个月的小狗则理所当然

在上栗的农家待两天你就都能习以为常

吃菜的时候我们不考虑植物的疼痛

吃菜的时候我们不讨论另一种生物的话题

吃菜的时候我们只管大碗舀肉汤

抹嘴后将上栗手撕狗肉的招牌擦亮

随着食客的移动而行走得更远更响亮

……


巫,或者傩》

1

楚巫。楚,密林里的神秘感

找一个事物沟通天地和神灵

找一个事物给我猛兽般的力量和勇气

熊皮或许是不错的选择,表达勇猛

披上它便是最早的行为艺术

连口中的发音也如猛兽之吼

再往后我们更文雅

我们戏剧般披挂上阵,头戴面具

将一切鬼祟和灾祸吓跑

留下顺利和美好的那一部分

神秘感能挽救生命,并不挽救艺术

而古老巫术般的傩并不在其列

神秘感让傩的细节充满艺术的美

粗犷和狂放也可以是人类的力量

通过面具,灵魂可以抵达世界的另一边

抵达人与神之间的零度距离

相信神灵的力量者都是幸福的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有路可走

——巫师是桥梁,跳傩的人是桥梁

跳傩的人从密林走向乡野

从神秘的夜晚走向白昼

一长串的队伍披红挂彩迎奉傩神

琐碎的仪式只有最微末的细节最不可替代

侍弄庄稼的汉子点燃香烛便是神,便是大将军

在村巷里驱鬼逐疫,在皇家宫殿里祈福娱神

巫,或者傩,在遥远的时节里完成转身

完成一种民俗与宗教的媾和

反复杂糅中让整个世界进入半睡眠

……

 2

一个词语到了唇边

又绕一个弯

就如一个怪异的仪式

在结束时才终于吐出真相:

这个发音多么古老

透过三千年浓密的时光

保持神秘但鲜活的面容

远古之音对万物持应有的敬畏

就如我们对石质的木质的面具

保持应有的敬畏

你相信有一些人可以通灵

有一些物事充当梦想的信使

最初也许仅仅是某次祭祀的工具

也排着一二三四的座次吧

以神的身份在田野巡游

直到锣鼓骤然响起

舞者的隐秘话语让你一个趔趄:

傩,究竟有着一种什么隐喻

有着事关内心的一种什么震颤?

作为神祗的牛》

由野兽变成家畜的牛勇猛

有着让人类羡慕的力气

变成家畜的牛亲切

在农耕时代与家人相依为命

诸如董永的老牛,老子的青牛

都很好,都有着神性

 

上栗的牛也有着神性的荫庇

被供奉在牛皇宫里,称作牛皇老爷

与道家密切关联的地方宗教连神祗也亲近

你奇怪于这小范围小概率的地方神祗

奇怪于离家三华里牛皇宫内敲响的鼓

用什么材质作为鼓面蒙皮

直到你读史书,萍乡的祖先蚩尤面如牛首

以牛和鸟为图腾,士兵头戴牛角再冲锋

作为神祗的牛,终于在感情里找到出处

 

牛的眼泪温顺,与你息息相关

牛皇大帝的行宫里也充满温情

慰藉一个求医无门者的心

小时候你趴在牛皇宫戏台一角

看神像前跪伏的人手摇签筒

甩出对应的药签疗治自己或家人的病

头如牛首的祖先依旧在看着今人

为一个无钱求医的农家赐与牛皇的温暖

……


《灯彩》

会发光的灯笼

用力发着光

犁田的大纸牛

用力犁着田

穿上粉彩的衣裳

粗犷的六婶便不粗犷了

将牛灯茶灯的队伍舞动起来

这正月十五的时光便不同了

艺术的花朵有时血脉不纯

最初是茶灯,带上纸糊的牛

便是牛灯,或牛带茶灯

这简单的道具有时预示另一条来路

预示民间自娱自乐的另一种可能

 

耍灯的人比看灯的人更快乐

灯彩本身就是一种农耕的寄托

就是不进戏院的人极简的戏剧

武吉卖柴、太公钓鱼,这个来自封神演义

三伢仔犁田、杨氏送饭,这个来自生活

纸扎的牛肚内点着灯盏,在厅堂里腾挪

一丈宽的厅堂便是舞台了

让上栗的灯彩反复抒情

 

同样的灯彩也以县区为姓

隔着20里路,便是龙灯、狮灯、蚌壳灯

便是马灯、鲤鱼灯、龙凤花灯

这道具迥异的灯彩姓名冠以芦溪,或湘东

都是这赣西小城东风的伴生物

在油菜花的间隙里行走田野阡陌

向一家一户的春光明媚报以愉悦的张扬

 

此前你只看到元宵的花灯,挂满街头热闹

你不深入赣西,不深入萍乡

不知道灯彩可以有九十种不同表达

不知道灯彩就是最简洁的剧本

在二月的农村完成一次升华

完成一次神圣仪式的回归

1906:为辛亥革命预演》

1906, 岁在丙午,同盟会

这里是萍乡,萍乡与湖南的交界处

五百年前在山里搭草棚而居的人已经习惯暴动

五百年前湖南的农民军向江西挺近

反复的战火已经将萍乡的草木烧过三次

反复的战火已经将萍乡的头发剃过三次

反复的战火已经将萍乡的土地染红三次

再来!明清往后重新有了人烟的萍浏醴

再一次有了众多的会党,联系义军

已经被火烧过三次的土地不再怕火

 

这年大水,饿肚子的人饿出更大的胆气

饿肚子的人饿出枯瘦的义旗

你不愿意看饿殍遍地,也不愿意看血流上栗

你不愿意看到故事的最后结局,只看前半部分:

看黄兴,同盟会,看刘道一、蔡绍南

看龚春台的洪江会

从麻石出发,三千人歃血为盟,小说般的情节

只要十天,更多热血的男儿站到前头

热血的男儿深入文家市、上栗市

三千条汉子成了三万条汉子

将长江下游的云层震动,通天可闻

三万条汉子让五省的军队汇集而来

举起屠刀,举起火药的枪炮

将梦想打碎,将千万条人命埋入土里

在远处,有人看着就哭,黄兴哭,孙中山也哭

——几时痛饮黄龙酒,横揽江流一奠公

不远了,这一场牺牲已经为辛亥革命做出预演

不远了,再过五年,辛亥的怒火比丙午的怒火更大

将整座王朝烧得粉碎,将预演里未能完成的事业

逐一完成……

《一个叫福田的小镇》

其实

福田这个名词在字典和

中国地名册里

亮相的次数有很多

遗憾的是

那些与我今天要说的

江西萍乡山区的这个小镇无关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

深圳有一个福田

北京有一个福田

佛教典籍里有更多的福田

而我出生的这个小镇

凑巧也叫福田

但这些福田之间

笔画一样

摸样却有太多的差距

让我觉得多少有些不公平


不可避免地说到龙背岭》

说到萍乡,说到故里,说到家

不可避免地就说到了龙背岭

龙背岭上的草木苦于干旱

苦于贫瘠,苦于坟茔密集

 

说到情感,说到思想,说到爱

不可避免地就说到了龙背岭

龙背岭上的门牌号指向不够明确

用老屋里来代替龙背岭

用人居来代替山岭

这是有着宗族气息的地名

 

但我更爱着龙背岭

爱着匍匐待飞的一条蛰龙

乡村里滚铁环的少年,链子火药枪的硝烟香

被拆掉一半的老曹门,北海第,苍老的松柏

龙背岭脚下的一大片人家有着共同的喜怒

这里没有老房子,没有可进入文字的建筑

这里有着子承父业的手艺人

在蛰龙飞起前只凭双手的力气和精巧吃饭

……

(图片由萍乡知名摄影家彭学平、余和平、尹兆书、刘忠海等拍摄)